《謝志偉專欄》色 情 ─ 讀凃妙沂的〈歸〉 – 芋傳媒 TaroNews

《謝志偉專欄》色 情 ─ 讀凃妙沂的〈歸〉 – 芋傳媒 TaroNews

讀到凃妙沂為「白色情人節」寫的這首詩,頓覺眼睛一亮,心頭一震。

明亮簡約的字句所鋪陳的實景和意象,令人直有清爽舒暢的心靈洗滌感,而流暢中卻又透著淡淡的憂傷。

我跟你曾走過這條路苦楝花開時紫色繽紛一片我跟你曾走過這條路荷蘭磚牆下金黃色的容顏烏雲遮住了前方種滿檳榔樹的小路不要隨意摘下成熟的芒果我依然在這裡你歸來時雨珠佈滿了窗前伊嗨,雨珠佈滿窗前

如果說,在「白色情人節」這五個字裡,我們看到了「色情」兩個字,那麼,將之拿來切入這首已斷線而待續的情詩是恰當的:從往昔「曾和你走過」的紫色繽紛(苦楝花),經過金黃色容顏、烏雲、檳榔樹(綠)、熟芒果(也是金黃或淡紅)、直到有一天等「你歸來時」,窗前無色透明的雨珠 。

苦楝花。圖片來源:取自 莊溪 認識植物 網頁

「一樹苦楝花」實為「一段苦戀情」已呼之欲出外。沉浸在回憶裏,鄉間小路的顏色沿途繽紛不定也是對應著心中小鹿砰砰不停地亂跳。

往昔的燦爛無疑,當下的苦等無底,那麼,未來的結局無果嗎?

這首詩呈現了悠悠的美麗與淡淡的哀愁,正是:愛情的故事,非淒不美也。

但是若有讀者認為,既然是烏雲最後擋住了所有色彩的繽紛,這就暗示了詩中的「我」(不必然是詩人自己)必將空等的結局,那我會認為,這是淒而不美。我以為,「荷蘭」加「金黃」才是關鍵所在。

不必是台南人,只要是台灣人,讀到「荷蘭磚牆下 金黃色的容顏」這一句時,腦海裡必然會浮現出「安平追想曲」這首背景設定為荷蘭時代的南台灣歌謠,一段據傳係真有其人其事的哀怨愛情。

我想指出的是,這首歌裡的愛情故事之所以哀怨,不是因為「女的追想曲」而「男的不想娶」。不,不是這樣的。其之所以哀怨,是因為金髮混血女兒複製了母親的命運 ─ 浪漫點的說法,是「終極漂泊的男性與永遠等待的女性」的命定原型(「命定」的意思就是「男性視野」的意思),而現實些的說法,就是:「上路的男人」和「上道的情人」是兩回事。

順帶一提,這種原型在西方文化裡最誇張的,依我之見,應非「漂泊的荷蘭人」(Der fliegende Holländer)莫屬!( ´fliegend´ 本義是「飛行」沒錯,但此處是「飄泊不定」之意)。遭到天譴的船長被詛咒連人帶船漂流海上,每隔七年(一說「十年」)才能靠岸,然後還得遇到一個既愛他又對他忠誠且願意犧牲其靈魂的女人,才得解脫此詛咒。我可以告訴所有女性朋友:這傢伙只靠岸,不靠譜。

回到「歸」這個字。此字有意思。其本義是「女嫁」曰「歸」。而詩裡,「榔」字有「郎」,「歸」義有「婦」。似乎,只要等待中的人路上別胡亂摘採「芒果」(「茫」果),那麼,結局圓滿並非不可期待。

可是,這只是期待,「我依然在這裡」的「依然」兩字,與其說的是「洪荒」兩個字,不如說是道盡了「無奈與哀怨」五個字。所有視覺的「色」到了這裡,都成了味覺的「澀」,苦楝者,苦戀也,而苦戀者,苦澀也。

然而,我覺得最淒美哀怨的還是結尾這三句:「你歸來時,雨珠佈滿了窗前。伊嗨,雨珠佈滿窗前。」是的,如果,「你」終究真的回來了,「依然」就變成「伊嗨」!那,什麼叫「雨珠佈滿了窗前」?就是「淚珠充滿了雙眸」啊!

若然,不是「歸有光」,而是「歸有淚光」了。是哀怨而喜悅的淚光。喜悅而哀怨的涙光。

原文出自謝志偉粉絲頁,芋傳媒經授權轉載。